樂團開 Podcast、場館經營 YouTube 頻道⋯⋯音樂節目製播如何回應產業變動?

2020-09-24

產業報導專題研究
樂團開 Podcast、場館經營 YouTube 頻道⋯⋯音樂節目製播如何回應產業變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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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文由文化內容策進院 TAICCA X 吹音樂 共同合作企劃】 作者:阿哼

隨著 YouTube 的影音內容市場漸趨飽和,Podcast 在今年因串流平台大舉投資,成為數位平台創作者們的話題新寵。當有聲內容的 Podcast 節目也進來搶奪閱聽眾的注意力,音樂人希望留住聽眾耳朵與眼球,勢必要採取相應的策略。

最直觀的作法當是投入線上節目製作,音樂人如 9m88、王若琳、韋禮安、The Tic Tac、胖虎樂團⋯⋯等,皆開啟自己的 Podcast 節目。與此同時,傳統廣播 DJ 移往 Podcast 摸索新路者也不在少數;小樹、馬克、左光平⋯⋯等皆為案例。

本文將觸及近一年來,於 Podcast、YouTube 頻道上,有意識地長期製播音樂節目的單位,探討其策略與產業期待。同時在文末反思,音樂節目在台灣可否有更擴大規格、回應產業需求的想像?

從音樂人角度,將訪問觀點留住
今年成軍十七年的胖虎樂團,主唱阿 Ben 與鼓手小雞也經營自己的《胖虎的人生相談室》,邀請在樂團圈的好朋友們來當嘉賓,聊回憶也聊產業。

 

走進胖虎樂團位於內湖的工作室,阿 Ben 指著練團空間一側說,這組鼓移開後就是他們平常錄節目的地方。年初發行新專輯《前方的路》後,他們本有海外巡迴的規劃,因為疫情中斷便想起可以做 Podcast。可貴的是他們沒有錄了少少幾集便停止更新,從 4 月開始的《胖虎的人生相談室》每週日穩定更新至今,已經累積近 20 集的量了。

「當初我們在做的時候就已經預想好,第一季要做個幾集。不是說錄一集再去想下一集要做什麼。」阿 Ben 提到,他們心中也有第二季的規劃,認為不繼續做就太沒意思了:「完全因為疫情(阻礙演出)才做這件事,而可以演出時就不做了,它(節目)的價值就不會存在。」

多年的錄音、演出經驗,輔助他們快速上手 Podcast 製作,無論收聽品質或掌握麥克風的自信皆然。阿 Ben 說,Podcast 的音質未必是大家最在乎的事情,但他們特別會去在意:「我自己覺得啦,我們至少是全台灣音質部份前幾名的。這當然跟我們的本業有關係。」

《胖虎的人生相談室》將主題聚焦在音樂上,他認為做節目的成就感來自於以「圈內人」的角度把音樂市場的一線經驗、見識分享出去。過去樂團上廣播節目宣傳,常常覺得訪問內容很不錯,可聽眾錯過節目時段就聽不到了,Podcast 的記錄反而可以讓很多人回頭聽。

另一位主持人小雞則補充,他們邀訪的來賓雖是長年認識的朋友,可平常頂多吃吃飯、聊聊近況,如今因為節目主題,意外可以問到一些深層的回應:「像是大正,以他現在累積到的一些資源,聽他講自己的現狀跟未來要怎麼走,我就會覺得很 respect,這些都不是平常可以跟他聊到的東西。」

《胖虎的人生相談室》座上嘉賓包括滅火器的鄭宇辰、楊大正、大象體操的張凱婷等等,節目風格和他們的龐克曲風一樣簡單直白,單刀直入。他們往往會和來賓邊喝酒邊聊天,錄音結束後繼續延伸討論,把方才不便說的說出來,小雞不免喊道:「通常最 high 的時刻都是 after party!」

電台 DJ 跨入 Podcast 有感
比胖虎與絕大多數的音樂人更早,去年 10 月即與 SoundOn 平台合作 Podcast 節目《感官一條通》的樂評人小樹,同時具有多年的廣播主持經驗。日前才以「StreetVoice 未來進行式」榮獲廣播金鐘兩大獎,他評論 Podcast 在這時間點爆炸性的出現,是因為帶來了更多自由的題目與聲音。

 

小樹與 SoundOn 合作 Podcast《感官一條通》。(圖片擷取自  Apple Podcast


他以《台灣通勤第一品牌》為例,類似的時事、政治評論節目,在廣播系統上一直都有供需,「但傳統電台的政論節目已經呈現一種,你跟年輕人脫節很遠,想法上、用詞上、口氣上都很遠,所以《台通》一下就卡到這位置了。

小樹分享,當前的電台節目常有業務需求,DJ 們普遍得配合業配播歌、訪問付費宣傳的藝人。相較之下,Podcast 正處於新興的藍海狀態,主題與主持風格自由奔放、提供聽眾傳統廣播不能做的內容外,也解放了時間限制——觀眾可以自由選擇何時聆聽節目、以多少倍速聽;主持人亦不必受限於電台 15 分鐘一節的模式,和來賓暢聊一小時是常態。

或許是因為收聽管道得透過 Spotify、Apple Podcast 等數位平台,頻密的討論群組也都在 Telegram 上。目前台灣的 Podcast 製作者與聽眾多數都帶有些文化資本,內容需求一定程度的知識含金量(即使主持人表面上在講幹話)。而這項收聽族群的菁英屬性,以及錄播上傳的低門檻,使得 Podcast 在 YouTube 過於競爭、COVID-19 干擾線下活動期間,成為許多專業人士積極投入的傳播選項。

然而,多數的素人投入 Podcast 未必有完整的準備,口才與收音有問題者不算少。小樹認為,Podcast 或許會慢慢地和廣播電台一樣建立產業標準,即使是「幹話型」節目也絕不如表面想像那麼容易做的:「才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講幹話好嗎?你想太多了。也不是每個人講幹話都有人聽。」

Podcast 訪談之外,播歌版權的難題
小樹的《感官一條通》除了一個月一檔的音樂人訪問,也會邀訪不同創作領域的職人,拓增節目廣度。在近一年的經營裡,他觀察到開始有唱片宣傳會專程來敲 Podcast 的通告,提出受訪需求。

曾有 Podcast 分析文章建議 Podcast 創作者們,「找到創新的節目形式,訪談太多了,音樂人不需要更多訪談。」他對此不以為然:「這兩者不互斥呀。為什麼新的 Podcast 要排斥做音樂人的訪問,音樂人還有很多事情是沒有被聊出來的呀。」他認為,傳統廣播的確生出固定系統的通告節目,因此內容差異度不大,但 Podcast 應該可以開創出新局面,「我們現在就是在做一點點,以前一般廣播電台比較不會做的方向跟新的題目,甚至是節目長度。

 

《感官一條通》小樹主持、訪問大象體操貝斯手張凱婷。(圖片由小樹提供)


以音樂為主體的 Podcast 節目在台灣並非大宗,其中絕大多數都是音樂人投入進來做的企劃。小樹樂見台灣音樂人把握機會、主動爭取傳播話語權。放眼網路,娛樂新聞之外的音樂產業報導,多是科技業者的觀點;作為產業前線的音樂人,不妨善用這項「聲音節目」利器去表達意見。

當然,有志於做音樂類節目,直覺上仍希望播放歌曲,然而 Podcast 在這方面仍未像傳統廣播那樣有健全的制度。其影響就是限縮了企劃型態,難以加深作品的討論與推薦。

Podcast 的版權播歌這題仍處在灰色地帶,音樂串流平台針對歌曲使用的審查機制尚未發展完全,留待個別節目自行處理,譬如《台灣通勤第一品牌》便自行處理片頭曲的授權,而《胖虎的人生相談室》也只有放胖虎樂團自己的歌(抽掉人聲)開場與襯底。

在 Podcast 領域稍微經營有成者,都有默契先不觸碰版權播歌這塊。一方面取得授權過程漫長、溝通成本高;另一方面,節目也不會只丟在單一平台,即使談好授權,平台方若不清楚而突然下架,也會影響聽眾的收聽品質。再想到個別平台的申訴過程之冗長,實在沒必要去討麻煩,只能期待未來某天,有先行的案例或相關單位去創造市場機制。

利用 Live House 場地空檔作節目
除了 Podcast,在 YouTube 上仍有不少以音樂為核心的影音節目嘗試,其中又以類嘻哈品項最為豐富,代表案例如:戰犯的《SampleThis 取樣這個》、新樂園的《Fun In Paradise》、KKBOX 的《嘻哈龍虎門》頻道與近 30 萬訂閱的影音人物誌 D Rebound 99 等等。近期較有趣的企劃則是顏社在 8 月底開跑的線上演出《顏社煮場秀 Cook the Vibe》——以實體餐盒取代票券,演出在廚房錄製,是兼顧觀眾線下體驗的嘗試。

上述投入 YouTube 節目製作的單位類型,包括廠牌、平台與媒體,目的性自然也各不相同。之於廠牌,是強化品牌形象、導流演出銷售;之於平台,是提供合作藝人的宣傳渠道;之於媒體,是文化推廣與流量獲利。

在獨立音樂圈,較有話題的線上節目《瞎槓 Shotgun》是少數由演出場館投入製作的節目——位於公館自來水園區的中型演出場館 PIPE Live Music(以下簡稱 PIPE),九年來舉辦的活動類型已橫跨獨立樂團、地下饒舌,以及非主流電音派對。著眼於獨立音樂在線上少有娛樂性、知識性節目,因此在 2019 年由樂團圈內自帶聲量的場館企劃人員官靖剛(傷心欲絕吉他手)與劉修齊(美秀集團吉他手)主持《瞎槓》。

 

由 PIPE Live Music 製播的《瞎槓》是獨立樂團較熟知的網路音樂節目。(圖片由 PIPE 提供)


《瞎槓》在第一季的預告即喊出「獨立音樂圈應該要有自己的網紅!」的口號,其製作脈絡可上溯至 2017 年,PIPE 與公共電視合作做過的一檔 《kNOw Stage Sessions》系列節目。當時為達公視製播品質,他們特別提升燈光設備至電視節目攝影棚的位階,並接連培養 PIPE 的專業硬體人員在線上直播、錄播方面的能力,希望場地本身即有製播網路節目的專才。

PIPE 將《瞎槓》視為場館本業外的網路延伸載體。考量場館空間頂多容納 250 名觀眾,演出也多半在週末晚上舉辦,餘下的空檔等於是被浪費,因此「我們充分利用 PIPE 沒有現場演出的時間,將音樂展演空間轉換為攝影棚,也開闢專業的直播室,充分再利用 PIPE 的空間與時間。」


兼顧音樂與娛樂,連結線下的「瞎槓現場」
《瞎槓》的流量營收目前並不足以支撐節目製作,仍須仰賴公部門補助;PIPE 表示公部門給予的自由度很高:「文化部對於創作內容的尊重與包容還是很高的,更加不會對辛辣話題做出太多的審查,政策批評上我們也盡力在平衡所有人的觀點,而這應該是做節目應有的態度;換句話說,實際的包袱來源會是整個圈子可能會帶來的人情壓力,而非公部門的補助本身。」

在第一季之後,《瞎槓》曾收到不少有趣的回饋,除了觀眾們對「瞎槓 News」的熱烈需求,還包括針對主持人形象提出的周邊商品建議(官靖剛鬍子編的毛帽、劉修齊人型娃娃)、許願各類怪奇的來賓名單(政治人物、主流天團)。

他們一方面樂見主持人的形象鮮明且突出,另一方面也不禁思考,該怎麼在下階段深化內容、產生商業模式,而不只是停留在「捧出網紅」的層次,因此在第二季預計增加更多音樂性與娛樂性的內容,譬如:Live Session、情境喜劇、番外的街訪、投票等等。

從線上導回場館本業,在第二季的 Live Session 單元,他們預計選出潛力樂團做表演,並把現場演出錄作影像。6 月至今也做了四場票房約 50 至 100 張的「瞎槓現場」,為年底的重點節目暖身:「年底我們即將會以《瞎槓》的名義製作一檔結合落語和音樂演出的跨界現場節目,主持人一樣會是《瞎槓》的主持人,並且邀請來賓進行現場訪談,也會搭配下半年要進行的募資行動,開放觀眾入場。」

產業需要什麼樣的音樂節目?
音樂人投入網路節目製播和開設社群平台帳號一樣,似乎漸漸成為宣傳定番。然而各類影音傳播工具的性質與效果不同,無論 Podcast 或 YouTube,不僅玩法、受眾取向不同,市場飽和度也不一。投入前不妨先思考自己的定位與目標為何?是不是真的適合做?

譬如 Podcast 在當前台灣仍是新鮮的市場,擁有一定粉絲基礎的音樂人投入後,立刻被看見的機率就很高。反而在內容飽和、選項相對多元的 YouTube 上,就必須投入更新的創意成本才可能出頭,或許更適合廠牌或場地方,做長期的品牌形象、利用場地空檔成攝影棚(甚至租借)。

當然,節目製作並非音樂人本業,目的性可以更單純,如胖虎建立一個與朋友深度交流的場域、以音樂人觀點討論議題,或者練習口條、凸顯單一團員的特質等等,在權衡製播成本後也都能是做做看的理由。

然而持平地從成果來看,當前台灣主打音樂的網路節目,能即刻產生廣泛影響力者幾希。相關的突出者反而是《恩熙俊 aka MC Jeng》、《美麗本人》、《反正我很閒》、《台灣通勤第一品牌》、《呱吉》等,友善音樂且個人特色鮮明的頻道。這類頻道在稍有名氣後,很快地便會被音樂宣傳列入聯絡清單中。

有鑒於上述案例,大家已漸漸對節目企劃的綜藝性有所知覺。即使想以音樂性為主軸的網路節目企劃、製作,也總不免思索特色、拿捏娛樂化的比例,否則節目流量往往取決於來賓的知名度。

產業人士近年著魔於《PRODUCE 101》、《中國有嘻哈》、《樂隊的夏天》⋯⋯等綜藝大秀,希冀的便是能在一季內快速推成明星的傳播效果。在創意極強、吸粉力高的個人化頻道之外,試圖追問「產業需要什麼樣的音樂節目?」這題,或許答案仍不脱高資本投入的綜藝舞台,只是會更符合網路閱聽者的調性。

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,台灣電視曾有創下 7.11 高收視率的《超級星光大道》,捧紅當今的歌王歌后如:林宥嘉、徐佳瑩、蕭敬騰;讓〈背叛〉、〈新不了情〉等華語金曲再度翻紅。直至第二個十年,串流平台與 OTT 將傳統電視、廣播的勢力結構打散,網路新世代爭先恐後地竄頭。在 2020 第三個十年的起始,我們終可(需)見到新世代與傳統產業的智慧與經驗,持續勃發甚至整合之舉。

一方面,許多小規模的新創團隊或個人,持續在串流平台上發揮創意;另一方面,傳統電視團隊也端出國產《聲林之王》、《菱格世代 DD52》等,調整製播和內容策略,甚至邀請 9m88、茄子蛋等網路世代出頭的音樂人擔任嘉賓,以適應當前媒體環境。儘管全球娛樂市場競爭激烈,上述內容相較之下未竟成熟,仍可樂見台灣在新的十年內長出屬於自己的新型音樂節目代表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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