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論做什麼,我都是在教育的路上——蕭宇辰談臺灣吧

故事現場:聽他們說創作

無論做什麼,我都是在教育的路上——蕭宇辰談臺灣吧

2022-05-24

徐禎苓/採訪撰文
安比/攝影

 

行在臺北市老城區,極容易讓人分神。我很常走著走著,眼光從馬路飄離,定格在對街兩三層高的老厝上,浮雕、窗花、花臺、古舊面磚。可對於像我這樣非臺北養成、又沒歷經城市轉型的人,僅外行看熱鬧,缺乏歷史記憶的老城,像夏蟬脫去的虛殼,手輕捏就脆裂了。後來,我在youtube找到臺灣吧製作的「故事・臺北」系列動畫,影片一集不過七分鐘,那麼短能談什麼?哪曉得影片裡旁白逗趣說講老城區的前世今生,故事勾著故事,等我回神,一連六集全看完。

 

這是臺灣吧的魅力。硬知識到他們手裡,總能淘洗重鑄成IN知識,驅動著大眾的學習動機。我像追劇那樣追到八年前,二〇一四年,臺灣吧第一支影片——動畫臺灣史,youtube上架三天,點閱率旋即突破十萬,成功打響知名度。實在很難想像,那支精緻、有趣的動畫片,僅靠四個人四臺筆電合力完成。

 

「我們一開始不是抱著創業為目標,比較接近project的形式。」即使執行長蕭宇辰這麼說,八年後的此刻,臺灣吧已具規模,前陣子擴編員工,公司也搬進老城區的老透天厝裡。坐在我面前的蕭宇辰,西裝襯衫,瀏海染了一小撮白,模樣、談吐遠比我在影片上看到的還要成熟,條理明晰地講述臺灣吧的八年前、八年後。


數位時代下,產出好的知識內容

 

約莫二〇一三年,臺灣還不像COVID-19爆發後,在國際上有相對較高的能見度。留學英國的張佳家向蕭宇辰提到,那些與自己相處一年的外國同學們,依舊誤以為她來自中國。張佳家想解釋,卻苦於不知如何闡述兩岸關係與差異。兩人思索一陣,企劃製作影片,來向外國人聊臺灣。

 

構想成形,磁鐵般將想法類同的謝政豪、林辰吸靠過來,四人聊完一拍即合。確立影片方向與風格。當時,四人各自運行在自己的生涯航道,白天,蕭宇辰在中學教書,張佳家拍電影,晚上他們暫時偏離航軌,匯聚一起,寫腳本,製影片。

 

「其實我們四個人的背景、投入動機都不太一樣,」蕭宇辰說,「我個人較偏向教育型動機。」當時他加入臺北市教育局的平板教學計畫,雖然教室配完善的網路設備,學生使用平板上課,他始終覺得如果沒有好內容,空有好載體也無法真正落實教育轉型與進步。「政府的教育改革一直都是硬體思維。我在想,能不能產出數位時代下好的知識內容。」何謂好內容?「沒有時效性、適合教學情境。」他回顧二〇一三、一四年的youtube生態,要找到一支知識型短片非常困難,可課堂播映片長動輒一小時起跳的電影、紀錄片太耗時間,不利教學應用。「多數老師只需要五到十分鐘的短影片來輔助教學,簡化學生進入知識門檻的壓力,臺灣吧算是第一個做知識短片的。現在很多中小學社會科幾乎會放臺灣吧影片。」

 

蕭宇辰提到教育產業目前仍由政府管制,縱然教材多元,「如果看影片能學習,為什麼要規定學生買教科書?」他不否認政府朝數位學習的方向前進是好的,但步調太慢。他不斷思考,「當數位學習是趨勢,臺灣吧能不能引領數位學習往下個階段邁進?」

 

微小的想法正式上架網路平臺,出乎預料,第一支影片迴響頗大。「原來大家喜歡這樣的東西」,他說,「影片知識內容硬,片長將近十分鐘,違背當時只有三分鐘片長的主流趨勢。」

 

動畫臺灣史系列完成,四人原本打算解散。「但想也許市場一直有知識型影片的需求,只是沒人做,是不是可以持續產生知識內容?」他們決定組織化,以公司型態走下去。

 

「教學和創業對我來說是一致的」,蕭宇辰覺得,「我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教育工作者,在教育現場遇到問題,試著用媒體、行銷、IP的角度來解決教育問題,創業只是一種解方。」

 

八年下來,我從左派文青變成右派資本家

 

「我們一開始以美國知識型頻道crush course為reference。」蕭宇辰說。

 

點開crush course內容,像觀覽一株知識巨樹,沿著骨幹開出歷史、社會科學、天文、化學⋯⋯諸多系列影片,「那適合性向探索,讓你對每個知識領域有簡單入門與了解。」

 

這麼說來,我們將不意外在動畫臺灣史之後,他們嘗試深入不同領域,甚至喊出大抓周計畫。「我們希望各式各樣的知識領域,能成為引發觀眾興趣的鑰匙」,他說,「學習重要,但不應該逼迫。臺灣吧沒有設限內容,反過來,我們相信所有知識的存在有意義和價值,讓觀眾了解價值。」身在網路發達的年代,任何資訊都能從網路找到,「知識本身變成唾手可得,我們應該掌握知識方法,不是知識本身,就需要好的媒介,好的動機引發。」

 

譬如歷史。幾年前,DCARD出現戰科系的貼文,商學院同學大動干戈,嗆聲「歷史要被維基百科取代」,然而,真是如此?「如果歷史過去認為是背誦科目,我們能找出好的切點故事化,然後提取資訊的亮點與大家溝通。」臺灣吧的動畫一片好評,為公司迎來一桶金。懷抱「哲學也可以吧」的信念,他們毫無顧忌挑戰臺灣教育頗顯弱勢的學科——哲學。

 

第二系列「哲學哲學雞蛋糕」竟把那桶金原封不動送回去。「大賠錢,」蕭宇辰笑了出來,「我們才發現無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。因為第一個節目成功,錯估了完成一個節目所需的資源兜集、開發節奏。現在有很多想做的節目都收在抽屜裡。」

 

既然動畫臺灣史的模式無法複製,他們重新調整佈局,大抓周計畫便是困境催逼下,嚴謹提出的長期規劃。「讓大家了解臺灣吧還有哪些知識節目。目前經濟、法律、實驗科學、動畫臺灣史第二季,在大家的支持下完成,但我們也不能每個節目都單靠募資計畫完成。」

 

「我們很難說有整體性的策略,這當中牽涉到許多層面問題。」所以臺灣吧的內容製作分成兩大塊,一塊是相關單位或商業贊助、合作與募資等,比如雲門舞集協作的「跳舞吧」,由客家電視臺協助,推廣客家文化,以及 文化內容策進院(文策院)的支持,為公司新開發的兒童教育扎根 等等。另一塊是所謂「有限的主動性資源」,將公司賺得的資金,取出部分,投入想開發的知識內容,中國史、經典閱讀開發即是。

 

「八年下來,辛苦的地方大概是持續轉型。我自己從左派文青到右派資本家,過去我能講想講的話,現在得自己找資源,如何在資本社會找立足點,用尊重市場機制的方式,找到商業與知識內容之間的平衡點。臺灣吧會越來越朝向內容集團,用小團隊的方式進行。」蕭宇辰說。

 

 

所有的知識傳播、共識凝聚,都是教育

 

「臺灣吧」全名為「臺灣各種吧」,「各種」,不單影片內容涵蓋歷史、哲學、法律、經濟等多元領域;瀏覽公司網頁,服務品項同樣包山包海,無論平面設計、影音創製,無論數位社群或實體活動。因此,臺灣吧成立之初,許多人問公司定位、屬性,而今邁入第八個年頭,蕭宇辰說:「我已經不再用媒體定調臺灣吧,媒體比較像是槓桿,讓我們做教育文化事業,有基本能量。」

 

「臺灣吧的重心不在媒體,而是網路內容傳播、知識傳遞這塊有些貢獻」,他這麼說是出於長年觀察。「現在的新媒體產業流量和內容脫鉤,任何人皆能在youtube平臺上傳影片,沒有篩選機制,內容免費,youtuber的受益源於流量、廣告,到後來關鍵不是內容有多好,臺灣吧在youtube上與娛樂型影片奮鬥,但我們強調知識品質,換取流量,成本高,這遊戲規則很難玩。」

 

臺灣吧近來積極投入IP產業。所謂IP,廣義指所有智慧財,好比迪士尼創製動畫內容,延伸推出周邊商品;狹義則限定某一角色,好比日本Sanrio公司打造HELLO KITTY、蛋黃哥一類。「臺灣IP產業目前仍處劣勢。」為此,蕭宇辰的解方是,「我們必須設定某個受眾區塊,在這影響力之上,去與實業做連結。我把臺灣吧定調為一間教育IP公司,希望未來我們面向市場端出來的產品有一個完整的知識系統,搭配吸引受眾的角色IP。」

 

辦公室的一樓到二樓,牆壁陳架、辦公桌邊,視線如何轉移,都能看到Q版臺灣黑熊「黑啤」的身影。二〇二〇年,他們重新塑造黑啤,推出小黑啤玩臺灣,談兒童文化素養教育,此系列在兒童產業扮演重要影響力。不只打敗國際級IP,連續三年與國泰金控合作,舉辦兒童活動,蒙特梭利學會也與臺灣吧共同開發教材。「證明我們的內容有一定程度影響力,這條路可以走得下去。」

 

偏鄉教育,也是臺灣吧注意到的面向。「偏鄉最大問題是家庭、社區、結構,沒有支援系統,解決問題的核心本質是陪伴。其實送東西到偏鄉最簡單,我們要問的是:『送東西之後,然後呢』?」蕭宇辰提到與「為臺灣而教」計畫(Taiwan For Teach,簡稱TFT)的老師們合作,每個月執行種子教師培訓,藉由共同備課的機制,減少老師的備課壓力,也提供教材方向的修正,讓教材真實落地。

 

「我是教育工作者,不過對教育的想像比其他人更開放。」開放的意思是,「所有資訊傳播、共識凝聚,都是教育。」換言之,蕭宇辰認為,社會卓越是共識凝聚的過程,大家在資訊對等、共同持有的真實基礎上,取得多數人共識,往前進。

 

「教育是過程的結果,並不是學校教,你就學會。我定義的教育範疇是大的。臺灣吧往前走,就在實施這些事情;走不下去,也許會找方法再做其他事情。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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