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特別會說故事,但有很多話想說──導演黃勻弦與她的偶

故事現場:聽他們說創作

我不特別會說故事,但有很多話想說──導演黃勻弦與她的偶

2021-10-18

 

文字/張慧慧
攝影/陳佩芸

 

 

一頭紅髮的孤女巴特躲在「美好鎮」的破拖車裡,身邊只有一只聒噪的青蛙哥哥相伴。在荒蕪小鎮中,小巴特得工作,不會工作,無法生產,就是「垃圾」。垃圾不該消耗食材,不該佔據空間,沒有存在的價值,都應該被焚毀。巴特被這樣告誡著。

 

但巴特不明白「有用」與「無用」的分際,她悉心整頓撿救回的「垃圾」,都是活生生地漂亮,有著適合他們的一席之地。在這僅17分鐘的故事最後,導演黃勻弦給她內心的受傷小孩畫上了翅膀,得到了「第二次機會」,離開了綁縛她的家,沐浴在陽光下,「過去的事情,就應該留在過去的地方」。

 

 

 


黃勻弦首部作品《巴特》,訴說都市和兒童議題(圖片提供/旋轉犀牛工作室)

 

 

 

這是黃勻弦的第一部停格偶動畫短片《巴特》(2016),講述創傷,擁有與失去,以捏麵人技法製偶,製作、拍攝耗時三年,首次出手,就入圍了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。為了創作,黃勻弦深入研究兒童心理學、腦神經科學等與己切身相關的知識系統,「直到很後來我才知道,創作是發現自己、療癒自己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由恨復返,與過去和解

 

「我從小就學捏麵人,非常討厭。」黃勻弦直言不諱。

 

這位動畫導演是彰化人,家住傳統民俗工藝重鎮的鹿港旁,家中往來的全是陶土、書法、竹編、押花、中國結等工藝師傅,父親黃興斌則是捏麵人藝師。黃勻弦回憶,因家境並不寬裕,她做過各種家庭代工,度過不知何謂寒暑假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,即便逢年過節也得上工:年節時趕年貨,清晨六點就得跟著兄姊在彰化伸港福安宮廟口佔位,好販售捏麵人;暑假時則必須按表操課地到救國團、文化中心等地演出、教學,「你可以想像,一個孩子沒被問過意願,就得把某些技藝學起來,得去『表演』,就像培訓小小街頭藝人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孩子在街頭市井的「表演」,所得到的回饋直接也殘酷。有一回,剛出道的小黃勻弦不按牌理出牌,捨棄關公、金魚、鸚鵡等安全牌,捏了一只「蛇盤著竹竿,最頂端是個鳥窩,窩裡有蛋、有母鳥」。她還記得,與她同齡的孩子們全為這只造型古怪、充滿敘事張力的捏麵人瘋狂,「但父母們的表情都很為難,他們想買其他好看的,也會直接建議孩子『這很醜,不如買別的?』」

 

早熟的她,也還記得曾有家長在她面前對自家孩子說,「不好好唸書,以後就出來賣捏麵人」的恫嚇。時過境遷,黃勻弦淡然訴說傷口:「這些都是小學三年級之前,我之後都麻木了。」

 

「在青少年時期,我的唯一願望是離開,後來我成功了,慢慢地就好了。」

 

幾年間,她離開彰化,前往台中求學;也離開了捏麵手藝,學廣告設計、視覺傳達,接著到台北的廣告公司、百貨公司櫥窗陳設領域與遊戲公司工作,「很多時候,離開傷害你的地方,會好一點。」

 

只是沒想到,惶惶地繞了幾年,黃勻弦最終仍離開穩定的工作,不甘多年的習藝之路白走一遭,她拿起剪刀、牛角籤,找回身體記憶,跟大學同學唐治中、哥哥黃元岳搭上千禧年初的創意市集熱潮,擺攤、設櫃,成立公司,販售捏麵公仔,摸索有別於父執輩的捏麵手藝生存之道。而創作也帶著黃勻弦走出過去,修補自己,也讓童年時曾恨極了的捏麵手藝,長出屬於自己的樣貌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一無所有,也是一無所失

 

2008年夏天,華爾街昔日巨頭雷曼兄弟(Lehman Brothers)宣告破產,這場因美國次級房貸而起的劇烈地震所引爆的金融海嘯,強大的重力波從美國席捲全球,也波及了遠在太平洋蕞爾小國上的黃勻弦。

 

「反正我們沒有負擔,做起來是賺到,失敗也沒有損失。」黃勻弦與唐治中回憶當年百貨公司設櫃失利,與黃元岳分家後自行成立「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」,先是拍攝停格動畫廣告,接著投入停格動畫創作,黃勻弦捏製的人偶是作品的核心,兼具「黏土偶」與「直塑偶」二者之長,有前者的手塑質感,又有後者可拆解拼裝的長處。

 

她也透過這些帶著手痕,並不完美的作品探勘自己,「我覺得呀,人過太好,反而沒有辦法下定決心;只有在最困頓的時候,才會靜下來,問自己在幹嘛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「我不覺得我特別會說故事,但有很多事情想說,這倒是真的。」

 

自言「反社會人格」的黃勻弦,在生計最艱難的時刻,投身創作,選擇一條最艱難的路,是為了說那些「真心希望別人知道的事情」。

 

「像《巴特》是我的成長背景,跟家扶中心合作了七、八年,我才終於知道自己的童年發生了什麼事。我懂了,想讓人知道。」黃勻弦不只在《巴特》處理受創孩童,也在《當 一個人》(2018)直面老年社會,在《山川壯麗》(2020)回應金馬55爭議,處理家國議題,也在《病玫瑰》(2021)訴說COVID-19當代疫情下的人類生存處境。但為何選擇停格動畫這等艱難的路,去回應所處的現實?黃勻弦的回應很單純:「不應該選擇簡單,卻到不了目的地的路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「坦白說,十年算什麼?」

 

唐治中自嘲動畫師最重要的特質是不計得失的傻勁,因停格偶動畫製作曠日費時,兩人曾在《台灣哪有偶動畫?》一書中,分享旋轉犀牛的工作進度規劃:「我們工作室動畫師在一秒12格的情況下,一天希望完成進度是10秒以上,當然,鏡頭難易度和動作複雜度會直接影響到進度的產生,但一天10秒是我們最基本希望達成的目標。」(註1)

 

停格動畫的每一幕都需捏製人偶、道具與背景,一秒至少需12個畫面,換句話說,動畫師得移偶或道具12次,而一天10秒是他們的製作進度基本盤,但《巴特》因劇組小,他們磨了三年才完成這17分鐘的短片。黃勻弦分享,《巴特》的成果吸引了更多同伴加入,15分鐘的《當 一個人》「只花了一年就完成」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時間在黃勻弦這兒有著不同的知覺方式。

 

她說,以色列相關科系的畢業生平均離開校園後12年,才有可能經手第一部由自己主力操刀的作品,正式成為一位「新銳導演」。「也就是說,這12年內,他們會去做各種場記、助理工作,但心不會慌張。」黃勻弦搖搖頭,「在台灣不可能,那不是孩子忍不忍得住,而是我們的父母,或整個社會,會對這個大學畢業後得當12年『助理』的孩子說些什麼?」

 

「若我們的心可以穩定,坦白說,10年算什麼?好多真正重要的事情,可能要20、40、100、200年⋯⋯我們不知道在這裡急什麼!台灣人對失敗、成功都太焦慮了。我們應該可以精進,但心態放鬆,不要那麼自責。文化工作得很有耐心,那是大隊接力,不是短跑。現在做的,或許有生之年,我們看不到結果,但幾代的人努力下去,一定有效果。」

 

她相信那普世古老通用的道理,最耗力費時的,往往有最豐厚的回報,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走出去,看見「不完美」的價值

 

近年,黃勻弦不再自我質疑「藝術是否有用」、「傳統在當代的意義」了,2019年受法國文化部之邀參加凱薩影展,與來自35國的世界導演會面交流,對她影響甚鉅。


黃勻弦翻開當年寫下的圖文日記,十天的巴士旅程歷歷在目。她提及烏克蘭導演帕夫洛・奧斯特里柯夫(Pavlo Ostrikov),這位1990年次的年輕導演原先學法律,2013年一頭栽進電影的世界:

 

「我對他說,我覺得做影片沒有用。他聽到這句話,整個人坐正,很激動地對我說:『拍影片怎麼會沒有用?!』他說,過去在法庭上,他所見的人,都是犯過錯的人,而他只能判斷每個人的罪責。但他想做一些事情,讓這些人在犯錯之前,阻止他們。他後來覺得,拍電影可以,所以他成為一個拍電影的人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這群青年創作者進行了許多公路談話,不只分享藝術理念,也交流相異的創作風土,「見面之初,他們知道我開了工作室,就以為我是有錢人。很多國家,開工作室很困難,專職創作的人並不多,多數人都有其他正職,有在片場搭鷹架的技術人員、有電影美術、有兒童美術教育工作者⋯⋯」她分析:「如果你是一名電影導演,劇組中的場記隨時有可能拍一部片,得到國家首獎,你不會對你家的場記不禮貌?因此,不管身份、階級,這些電影工作者對所有人都平等。」

 

「出去一趟,我好像比較知道如何自在當一個人,不要害怕被評價。」

 

創作不只承接了她,也讓她擁有了承接傳統的力量。

 

捏麵人影響黃勻弦的,不只身體技術,更是身而為人的內在價值,「捏麵人是要短時間抓重點,而非長時間地精雕細琢。捏麵偶停格動畫最樸拙、真誠、錯誤都同時暴露,國外停格動畫是建出建出3D模列印,再用停格動畫拍攝,能夠近乎完美。」

 

她加重語氣,「但人都不完美。我們該追求『完美』嗎?動畫製作過程,也像人類發展歷程,工業革命的量化、效率,到當代的AI人工智慧⋯⋯我們聰明到不斷把自己消掉了,但錯誤與混亂有存在的必要性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思考人類下一步的新作──《眾生相》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去年,為了《病玫瑰》(2021),「旋轉犀牛」從台北新店遷居至宜蘭頂埔火車站旁的一棟三樓透天厝,因這個由唐治中、黃勻弦共同執導,與HTC VIVE ORIGINALS合作的VR逐格偶動畫,需要更充裕的環場空間進行拍攝。該作入圍了第78屆威尼斯影展VR主競賽單元,為世界首部結合VR科技、逐格拍攝技術與台灣傳統捏麵技藝的沉浸式動畫。

 

才剛交出新作,工作室一樓一側已懸掛著下一部短片《眾生相》的各色角色,樣貌殊異,各有其獨特魅力;另一側則是各色媒材、道具櫃,客廳正中央的兩張長桌是黃勻弦的製偶區,而過往作品中的各色捏麵人偶就錯落在屋子四角。

 

順著階梯往上,二樓是起居室,三樓是片場,頂樓露台一片淨白,遠望是太平洋與龜山島。唐治中指著前方,興致很高地介紹新居亮點:「11點20分,有一台載煤的火車頭,每天都會很可愛地開過來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「火車」是黃勻弦前兩部作品中的重要元素,如《巴特》中的蜈蚣列車載著青蛙查察與一眾夥伴前往他方,《當 一個人》的老人就獨居在火車行經的隧道旁。但火車的行進,在黃勻弦那兒,有兩種向度的關照,不只是療癒的舒緩,也有毀滅的暴烈。彷彿沒落的傳統工藝小鎮、童年不被理解的徬徨、被世界遺忘的寂寞與恐懼能在蜈蚣列車規律的搖晃中,被照慰、被撫平,而抵達陽光普照的他方。

 

也彷彿,朝向「進步」加速飛馳的列車,正無情地碾壓傳統,拋擲、震碎鐵軌之外的流亡者。

 

在日常生活中,黃勻弦熱愛的移動工具是機車,讓她能控制自己前行的方向與速度,用身體髮膚感覺所處時空,預計於2023年上映的《眾生相》就是騎著機車上北宜公路所得到的禮物。

 

「那時,陽光很美,光篩過樹,剛下過雨,整條路被洗過,是天空的顏色。山是山,樹是樹,好好地乘載著我的重量。」在那半晌,她聽見一首歌,縈繞整條山路,「我跟山約定,我走這趟路,祢送我這首歌,若到了宜蘭,我還記得,那我就做;若我忘記,那就算了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這歌清晰如銘印,給了黃勻弦多年來思考「如何讓世界更好」的解答:愛自己。

 

「我們不需要擁有那麼多東西,要好好地接受自己。這樣的你,都很好。人只要自我說服內在充足,就可以幫助別人,對環境、世界友善地付出。」

 

那位曾有著一頭迷惘憤怒紅髮的女孩,終於如她為自己工作室的定名的期許,靠創作打磨起非洲大草原犀牛般的厚實腳掌,以旋轉救火的傻勁(註2),讓傳統技藝有了新的一席之地,也踩熄了燒在童年弱小心靈傷口上的野火,停止了耗損與傷害,讓她終於不再急於逃離、證明些什麼了。

 

「我們本來就很好了,可以再放輕鬆一點。」黃勻弦說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  • 註1:旋轉犀牛工作室、黃勻弦、唐治中,《台灣哪有偶動畫?》,全華圖書,2019,頁205。
  • 註2:「旋轉犀牛」的命名源自黃勻弦得知犀牛會在看到火苗時出現反射動作,過去將之踩滅,她因此非常喜歡犀牛的這個特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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